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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呼唤
发布日期:2015-07-09 14:41:59        新闻来源:

《北大荒的呼唤》创作随想

    

 侯国良

 

 

 

我是1968年去北大荒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老知青。至今已过去46年,但冥冥中似乎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北大荒,想得心里热乎乎的,有时想哭……。我们的青春岁月和美好年华都留在了那里。当年由一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从家门到校门的中学生,一头扎进了远离亲人,生活艰苦,劳动繁重,气候恶劣的北大荒。身心所承受的是可想而知的。在艰苦的生活和艰辛的劳动中,知青与乡亲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从北京、上海、浙江、天津、哈尔滨等诸多城市来的知青们,在同甘共苦中结成了兄弟姐妹之情。这些温暖伴我们度过了那个年代。十一年后,当我调离北大荒时,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今后不论我走到哪里,只要不忘记北大荒,我就知道该怎样的工作,怎样的生活。”几十年来,许许多多知青都先后回去探望北大荒。北大荒就像牵线的母亲,知青像风筝,无论何时何处,母亲地呼唤总萦绕在孩子耳畔。一些经历和故事可能会随时间推移淡忘,但沉淀下来而且如酒越久越醇的是一种情感!这就是我一定要画《北大荒的呼唤》的理由。

二十年前我就尝试以十幅左右为完整作品的短篇彩色连环画创作。强调观赏性,强调连续性,不注重讲故事,而着重表达一种情感,如一篇读图的散文诗。有故事不是连续故事,有人物有时不是具体人物,通篇沿着情感线走。连环画首要的因素就是“连环”,这是连环画区别于其它绘画门类的突出特点。处理连续画面是考验画家的重要一关。所以美展上的十幅连环画理应必须是连续的。把参展的连环画用看独幅画的方式观赏和评选,都是没把握住连环画的本质。2009年全国第十一届美展,我获铜奖的《示儿书》就是将赵一曼烈士就义前留给未成年儿子的信画成十幅连续完整的彩色连环画。《北大荒的呼唤》又延续了这样的模式。

开始着手创作的第一步,就是对作品的总体设想。我主要从三方面锁定思路,既形式、造型和色彩。形式上强调作品的肃穆感、庄重感,参考西方中世纪宗教绘画的画幅比例形式,上边缘呈弧形。画面追求平面化、主观化,人物组合注重大外形的形式感。造型上在保证人物生活化的前提下,进行小的变形处理,强化人物的感觉。线条主要起勾勒人物外形的作用,而质感和层次感靠渲染解决。在人物性别选择上,尽可能是女知青,女孩子与艰苦的大北方会形成更强烈的对比,或说更让人心疼。色彩上每幅有一个明确的大色调,并以深化内涵为原则来确定色调。

总体设想后,再推进一步就是将简单的情感式的文字诠释成准确、深刻的可视画面。我为自己改编了这种不讲故事、不描述情节甚至很多单幅的文字不能独立存在,必须通篇读才能通顺完整的这种文字脚本,其实是给自己出个大难题。所以破解难题就成了创作的重头戏。依靠全部生活的积累和感悟去寻找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画面,让我思考的十分苦恼,也十分快乐。因为每一幅成功的诠释都是我对生活、对人生的再思考、再认识。

第一幅文字:“我们纵使离开了这里,北大荒也永远不会从我们心中抹去。”我采用主观、带抽象意味的装饰性处理,将麦田与雪原、山峦、伸向远方的路和灰蒙蒙的天空、桔红的太阳一并处理在一起。其实,几十年过去后,北大荒留在知青心中的是已逐渐符号化了的美好中略带伤感的记忆。符号是不能再简化的了,所以不可能抹去了。

第二幅文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越来越觉得北大荒的亲切、可爱。”这一套作品的文字表述方式似乎像一个老知青在向别人诉说。所以这一幅我设想诉说者话音刚落,读者好像听到、看到逐渐由虚到实的一群穿着不太合体的女知青扛着去水利工地干活的工具说笑着走过来。在暖色调的背景中,知青服装几乎白色,漫天雪花,产生静美之感。随时间的推移,生活中的苦难也会转化成美好的人生回忆,因为我们对生活总要心存感激。这就是知青们今天回望北大荒感到亲切、可爱之所在。

第三幅文字:“也许在我们一生的记忆里,最重要、最宝贵的位置将永远被北大荒所占据。”如何证明上述表达的结论呢?我选择的画面情景是:江边公园里一群退休老人闲聚,他们中有坐轮椅的、有扶杖的、有照看孙女的…… 他们身份各异,话题也漫无边际。可只要是老知青聚到一块儿,必谈当年知青的事儿,因为他们心中印迹最深的就是北大荒那段无法忘却的记忆。

第四幅文字:“想念曾经生活过的这块地方。”画面是闷热的天气,空气似乎要燃烧,一群手扶大割草刀的女知青。大割草刀与小女孩子本不是协调的组合,却又偏偏出现在一个组合里。这对生长在城市里,正是花季的女孩子无疑是一种艰苦。当她们白发苍苍步入夕阳之时,再回头看北大荒,她们想念。因为那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所停留的地方。巴尔扎克说:“苦难是人生的老师。”正是北大荒那段日子,让知青们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学会了人生的坚强,培养了没有什么困难战胜不了的性格。岁月磨去了所有生活细节,留下的只是一群女孩子的青春肖像。

第六幅文字:“我问过许多人,她们都想回来看看。”诉说者可以在任何环境问任何状态下的老知青。我选择了几个老知青在重症病房看望一位病危知青的场面。我设想她们可能就是当年打草的那一组女孩子。生活经验是:探望者对垂危患者可能问问她有什么嘱托,而患者一定说的是她最后心中最重要的事儿,可画面中的患者说的既不是家事,也不是孩子事…… 而是“我想回北大荒看看。”她明知已是不可能的了,但她还是要表达这种心愿,让旁观者无不动容。

第七幅文字:“走过来了。”怎么走过来的呢?简陋的女知青宿舍,周围充满了“文革”的气氛,火墙上烤着棉鞋。读信落泪的想家、劳动的艰苦、极左的氛围、人性的扭曲、前途的迷茫,让她们承受着巨大的心理之痛。她们是在心理与生理的双重重负下坚强地,以积极的乐观态度走过来了。

第十幅文字:“用青春的脚步,甚至生命……”画面是一群多年后又回来探望北大荒的当年知青。他们已人到晚年,有的坐着轮椅。他们今天的身份有干部、教师、记者、艺术家、平民、老板…… 他们与长眠于北大荒的知青之墓合影。活着的人是把青春留在了这里,逝去的人是把生命留在了这里.这就是知青们为北大荒所付出的代价,北大荒也会永远铭记着这一代人,呼唤着这一代人。

篇幅所限,无法逐幅介绍苦心的思索与处理。但这深化内涵的表达确实是我心血花得最多的部分。

最后想说说的是艺术处理上的思考与把握。首先是环境的处理,我本着有环境感但不是自然主义的环境,是服从表现需要而取舍的环境。如第一幅对知青心中的北大荒的处理,完全是主观的、象征性的环境。或者说,把北大荒符号化了。女知青宿舍一幅,画面上方两侧画了木柱子斜支在那,这也是一种象征性,是构图,而非真实。医院病房,除病床、透析用的医疗器械,无其它真实环境里的设施,画面上方的空间只是一个色调下的底色,增添了肃穆性。向荒原进军一幅,人和物都处理的很暗,造成夜晚的气氛,而上方留出几乎一半面积的天,灰灰的,既遥远又略带压抑感。色调处理上也是主观的,以表达画面情感、气氛和内涵作为选择每幅色调的根据。我主张画画不能自然主义,自然的真实要服从艺术的真实。我很注重画面的平面效果,让人与物在画面上构成总的外轮廓的形式感,凡是有人群出现的画面,都可清楚看出对这方面的处理。如第九幅和第十幅都是群像似的人群,第九幅人群外形的起伏变化总体上是平稳的,而第十幅的人群外形起伏就大了,如心电图的波动,想表达的是人们不平静的内心。这不是在为了形式而形式,形式是在为内容服务。

创作总是遗憾的事,常常倾尽全力完成后的作品,展出时却不想多看。《北大荒的呼唤》由于强调了连续性,强调了阅读性,影响了展评性,有的画幅处理得不够理想。十幅连续,总会有的画幅相对是过场,或说在艺术表现上缺少精彩因素,影响了人们独立审视画幅的效果。最初我想人物只靠形体外形说话,减弱细节甚至五官,但制作中间又怕别人不接受,就又转回来。这一变动,使得人物尤其形象刻划不够耐看。诸多遗憾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弥补,但总还是完成了一次对北大荒、对青春岁月的致敬,真如大哭后的释怀。这种痛苦中又蕴含着无法割舍的诱惑是创作者终生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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